为人民服务的永恒坐标：我与人民公园张思德塑像的故事

清晨的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，洒在上海人民公园的广场上。伴着晨练的音乐，市民们正舒展着身体；在他们面前，张思德同志的塑像肩扛锄头、身背长枪，目光坚毅地眺望着远方。

这和谐而充满烟火气的一幕，总让我有些恍惚——仿佛二十多年前工场间里那股混合着泥土、石屑与汗水的味道，又飘到了鼻尖。作为这尊塑像的创作者，我见证了他从一团泥巴、两块巨石，变成如今这座城市的永恒精神坐标。

（图）上海的清晨，市民们在塑像前晨练

缘起：跨越时空的惊鸿一瞥

这并不是一座凭空出现的塑像，它的背后，承载着这座城市半个多世纪的红色记忆。

地处繁华市中心的人民公园，最早由跑马厅改建而来，于1952年国庆节正式向公众开放，陈毅市长亲笔为其题名。这里不仅是中国人民当家作主的标志，更是爱国主义教育的天然课堂。

（图）1978年人民公园历史俯瞰图（图片来自知乎历史地图社）

（图）上海市首任市长陈毅市长亲笔为人民公园题名

老一辈上海人曾向我回忆，早在1972年，一尊混凝土材质的张思德塑像就建在了公园大草坪的西侧。我对那尊塑像是有印象的。那是在念小学时，学校组织春游，同学们从南门进入公园，远远就能看见大草坪北侧矗立着一尊雄伟庄严的身影。塑像背后是郁郁葱葱的树林，阳光洒在朴素的混凝土躯干上，散发着一种震撼人心的英雄气质。那一瞬间的凝望，在年少的我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。

（图）历史长河中的无声陪伴：1970年代师生及市民在张思德塑像前的历史老照片。虽不知这些人的姓名，但照片定格了那个时代人们对英雄的仰望。（图片来自网络公开资料）

随着时代的变迁，人民广场与人民公园在20世纪90年代至2000年期间，迎来了史上最大规模的综合改造。地铁线的交汇、城市规划馆与大剧院的崛起，使得公园的边界和面积发生了解构与缩减。然而，无论城市如何“变脸”，那抹永不褪色的红色记忆不能丢。

（图）20世纪90年代大规模改建中的人民广场和人民公园周边地区俯瞰（图源：黄浦区档案馆）

2002年，配合人民公园的整体重塑，业主决定用坚固的石材重新制作张思德塑像。命运之神兜兜转转，竟然将这个重任托付到了刚从雕塑系毕业的我的肩上。手握任务要求的那一刻，我的记忆瞬间倒流回了小学时的那场春游——没想到当年的“一眼之缘”，竟成了一生的荣幸。

困顿：在挫折中读懂英雄的重量

创作的初期，现实给了我当头一棒。

那个年代网络尚不普及，资料搜索渠道极其有限。摆在我面前的，只有两三张泛黄模糊的旧塑像黑白图片，许多角度彻底缺失。新塑像高定为3米，需要将原先的混凝土材质改为石雕。对着设计要求开始了我的方案构思，反复从资料图片学习。原塑像已经完美地展现了张思德磅礴的英雄气概，对制作原塑像的老师产生了由衷的敬佩，老前辈艺术家的作品是我们学习的最好的教科书。我接过接力棒，结合新时代的雕塑语言还原原雕塑的精神，去重新翻译那份历久弥新的纯粹。

或许是初出茅庐的过分自信，我凭借着大学里做等大人像及小雕塑的经验，直接搭起架子便开始了大型泥塑的塑造。然而，当3米高的粗胚拔地而起时，我傻眼了：人物各部分的比例严重失调，动作姿态僵硬紧绷，完全失去了对整体造型的掌控力。无论我怎么缝缝补补，始终做不出理想的效果。

出师不利。眼看交稿期限一天天逼近，巨大的心理压力开始上强度，焦虑感如潮水般涌来。好几个深夜，我独自坐在空旷冰冷的工场间里，看着那尊失败的“作业”发呆。

在最迷茫的时候，我开始重新翻阅张思德的英雄事迹。牺牲时年仅29岁——比当时的我也大不了几岁。两相对照，我猛然一惊：我眼前遇到的这点技术困难，在烈士经历的万水千山与一次次的生死考验面前，算得了什么？

张思德短暂而辉煌的一生，像一束火炬，照亮了我忐忑不安的创作路。我决定：推翻，彻底重来！

重塑：指尖与泥土的灵魂对话

第二遍制作，我收起盲目的自信，稳扎稳打。我先从小稿设计开始，对着那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反复推敲比例与动态，模拟放大后人们仰视的角度效果。当小稿的精气神终于绽放出来以后，我才开始了正式的泥塑放大工作。

搭架、上泥、塑造、调整……当时的年代没有数码相机，更没有智能手机，我用一台老旧的胶卷相机，记录下了那段与泥土、石膏为伴的创作心路。

（图）过程中的泥稿塑像的侧面

（图）过程中的泥稿塑像的正面

（图）当时雕塑创作的工场间

（图）泥稿雕塑的背面

雕塑的过程，就是一场与英雄跨越时空的对话。

我蹲在地上塑造他脚穿饱经风霜的草鞋时，指尖仿佛触到了长征路上的冰雪与泥泞，我仿佛体会到了他那双磨破的脚上的伤痛。他当年走过长征路、2次爬过的雪山、走过的草地。穿着红军军装，肩扛锄头，身背长枪，心系国家和人民的命运。1915年4月出生在一个穷苦农民家庭，1933年参加红军，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。作战机智勇敢，屡立战功。1942年，在延安枣园毛泽东等中央领导工作的地方执行警卫任务。

我爬到两层高的脚手架上，在俯仰之间塑造烈士的面部时，我努力让他的脸颊方正有力，坚毅的面部轮廓严肃庄严，炯炯有神的目光正视前方。顺着他的眺望远方的视线，我仿佛看到了1944年的那场雨，炭窑在雨中突然坍塌，危机石刻，张思德奋力把战友推出窑口，自己却被埋在坍塌的土堆里，年仅29岁的人民战士，为了人民的利益，为了战友的安全，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，走完了他短暂而又辉煌的一生。我手中的雕塑刀，就是要让这份重量，传递给每一个看到他的人。

（图）站在脚手架上拍摄的塑像上半身

我爬下脚手架，向后退，重复的爬上爬下是制作大型雕塑的常规动作，退远后进行整体地检查。从各个角度凝望着着雕塑的整体全貌，仿佛感觉到他没有离开我们，他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和战胜一切困难的军魂始终在那儿，一定要通过雕塑要让他活过来，让他回到人民的身边，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读懂他肩膀上扛着的，究竟是怎样一种比泰山还重的信仰。

毛泽东在张思德追悼会上作了题为《为人民服务》的著名演讲，演讲中评价：“张思德同志是为人民利益而死，他的死是比泰山还重要的”。张思德的名字和形象与“为人民服务”紧紧地联系在一起